第四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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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孙子就这样通过渔翁，认识了20岁的四川妹子禾花。

    渔翁姓张名木发，禾花是张木发的远房亲戚，生长在贵州一个偏僻得一年到头看不到一个陌生人的山村，真正的穷山恶水，由于海拔太高气候太寒冷，山上要么什么不长，要么只长草和灌木。山上有许多奇形怪状、深不可测的洞穴，村人一般不敢轻易进入，一旦失足跌落洞口朝上的竖洞，靠一自之力很难逃生。水里只有蜉蝣没有游鱼，庄稼更不用说了，只能种点玉米和地瓜，且年年欠收。

    村民的经济来源，主要源自母鸡屁股和母猪子宫，但母鸡和母猪毕竟不像妓女，妓女一个晚上可以接好几回客，母鸡却不能天天下蛋，母猪更不能天天产仔。靠天吃饭跟靠母鸡屁股和母猪子宫改善生活一样，都是不靠谱的。

    庄稼欠收，母鸡和母猪欠产，人口却不欠收不欠产，小小村子八九户人家人，口多达七十余口，禾花一家占了8口。禾花是老三，上面两个姐姐，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，弟弟是在父亲精子即将耗尽、母亲子宫即将绝经时孕育的，老来得子自然精贵无比，好吃的他先吃，好穿的他先穿。他一个人消耗的生活资料，是整个家庭收入的一半，姐妹几个，一到冬天只吃两餐。

    为了过上温饱日子，禾花才来闽北投靠远亲张木发。不知是张木发不行还是张木发老婆不行，夫妻俩年近四十，还没生下一男半女。禾花是12岁那年投奔张木发的，夫妇俩把她当女儿养着。禾花18岁那年，张木发老婆死了。老婆死后，张木发既把禾花当女儿，也把禾花当女人。

    张木发是大砻生产队队员，大砻生产队和毛茅坑生产队仅一山之隔，那山海拔不足两百米，面积不足两平方公里，同属儒堂大队。儒堂是鱼米之乡，却只许产米不许打鱼，打鱼是搞副业，搞副业是走资本主义道路，要割资本主义尾巴。张木发之所以可以打鱼，首先是他会驯养鱼鹰，这手艺是祖传的；其次是大队干部时常要打牙祭，张木发的鱼自然成了祭品，默许他搞副业。大队干部打牙祭的鱼，自然是不收钱的，偷偷拿到城里的鱼，却是可以卖钱的。张木发当然不敢明目张胆把鱼拿到集市上卖，一不小心就被割资本主义尾巴。他有固定卖主，送货上门，这些卖主大都是担任着一定职务享有特权的领导干部，鱼卖给他们十分安全。

    张木发本来可以成为改革开放之前，儒堂大队惟一先富起来的社员，可惜他打鱼赚来的钱，基本拿来买药治老婆的不孕症了，治了十几年，不孕症未治好，却治出腰酸背痛、月经不调白带增多等多种疑难杂症；于是又把打鱼赚来的钱买药来治疑难杂症，又治了十几年，疑难杂症没治好，却把命治没了。为老婆治病虽然花了张木发不少钱，由于没有子女，负担不是太重，在整个儒堂大队，生活水平还是处于中上游的，只是没有致富罢了。

    禾花最大的梦想，是一日三餐吃上饱饭，而且是白花花的白米饭。来到张家后，这个梦想超额实现，不仅吃上白花花的米饭，还吃上香喷喷的鲜鱼，于是她又有了新梦想，这个梦想就是找一个老实可靠、能够养活他一辈子的吃公家饭的男人。

    禾花是村里的另类。说她另类，不是行为有多怪诞，也不是少长一只眼睛或者多长一根手指，而是长得实在太漂亮了，漂亮得好像不是父母生的，漂亮得仿佛不是那个地方的人。

    禾花的牙齿雪白雪白，白得像含在嘴里的两串珍珠。禾花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，留着一支长及臀部的大辫子，一走动，辫子在她杨柳般婀娜多姿的腰上跳舞。禾花走起路来总是风风火火的，身体摆动的幅度比较大，辫子的舞姿相应疯狂，美不胜收。如果她刚洗过头，那又是另外一番景色：还未扎成辫子的头发黑瀑般凝挂，一动，既似直下三千尺的飞流，又像傲然开屏的孔雀，壮美之极。如果她甩动头发，更好看，仿佛夏日阳光下汹涌的波涛和滚滚的麦浪，充满了诗情画意。

    当孙子仅用15分钟将禾花画到纸上时，禾花高兴的孩子般欢呼雀跃，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又摇又晃，崇拜之情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孙子不过是个臭老九，那年头，知识分子的处境跟公共厕所差不多，谁都可以大小便。禾花虽然是个文盲加盲流，但配孙子那是绰绰有余。她是风儿他是沙，他是牛屎她是鲜花，她是豆腐他是豆渣，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，还有什么话说。

    不久，一个暧昧的黄昏，在随风飘荡的芦苇深处，孙子手忙脚乱地耕耘了禾花。

    如果把禾花的身体比作土地，无疑是块地表坚实地层松软的沃土，一旦突破地表，孙子便陷入进地层，那地层不仅松软，而且泥泞，泥泞得他难以自拔，不想自拔。

    “我是个穷光蛋，你跟着我注定要受苦的。”孙子躺在她身旁，喃喃自语道。

    幸福来得如此迅猛，孙子觉得受之有愧，甚至暴殄天物。

    禾花似乎没听见，胸脯稻浪翻滚，猛地一个侧身，将孙子拥入怀里，用她轰轰烈烈的青春将他搓得如火如荼。

    “噢!”

    孙子叫了起来，惊起一滩飞鸟。

    天轰隆一下黑了下来。

    三个月后，当禾花附在孙子耳边说“她有了”的时候，孙子又惊又喜：“这么快？”

    禾花：“我们结婚吧!”

    孙子：“那就结吧。”

    从相识到结婚，不到半年时间。

    结婚那年，孙子已34岁高龄。

    插友们一个个振翅起飞，返城的返城，招工的招工，惟独孙子插翅难飞，自杀的念头仿佛挥之不去的绿头苍蝇，在他混乱的脑子里疯狂地扇动着翅膀。

    就某种程度而言，婚姻暂时挽救了孙子，他暂时找到了停泊的港湾。

    6

    公元1977年，在党和政府的关心下，孙子招工进了石牛水泥厂。一年后，禾花进厂做家属工。

    仁厚公社是离县城最近的公社，儒堂大队是离县城最近的大队，毛茅坑生产队是离县城最近的生产队，一山之隔的大砻生产队是离县城次近的生产队，石牛水泥厂就建在毛茅坑生产队和大砻生产队之间的那座山坡上。

    石牛水泥厂1970年建厂，规模小，产量更小，还不如大城市一个稍具规模的面粉厂产量，但在县里，乃至整个地区同行业之中，却是大企业，曾经太阳般辉煌过。1993年，石牛水泥厂技改，产量大大提高，却不幸应了那句“不技改等死，技改找死”的国企箴言，回光返照似地红火了几年，喂胞了两位腐败厂长和一群二层领导之后，便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，终于在1997年，也就是香港回归前夕树倒猴孙散。只是为了迎接香港回归，上级把石牛水泥厂倒闭的消息放在回归之后才正式宣布。